寒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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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邱叶】江湖夜雨十年灯(小短篇)

 

外面雷鸣闪电,倾盆大雨。

里头是小小客栈,此刻到了戌时,是个晚上了。客栈一楼共两位客人,掌柜的已经去歇息,留了个守店的小二在柜台后面坐着,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方才店小二被一个雷给吓地一激灵醒了,这会儿又瞌睡了过去。

邱非靠着窗户边,早早地把窗户给关上,免得溅上一身雨。他桌面上点着一盏油灯,油灯照映下,是两碟没怎么动过的菜。一碟辣子鸡,另一碟糖醋鲤鱼,卖相还行,可两碟菜吃了一个多时辰,早就凉了,一盘油,一盘腥。

邱非不是什么挑剔的人,一来自小在家吃那些精致东西吃习惯了,二来这家客栈做的也确实不大好吃,菜上来硬逼着自己吃了几口,囫囵饱了,就再吃不下去,只好喝那不知哪里弄来的便宜茶叶末子泡出来的东西。

饭吃的恶心反胃,茶喝的没滋没味,他实在是懒得再动筷子,这会儿还不上楼休息,是正在看这家店里,除了他的另一位客人。

说来这人比他来得晚,傍晚那会儿邱非就进了店,准备在店里住一晚歇歇脚,等了一会儿菜没上齐,倒是开始下雨,他坐在窗户口,眼见着雨越下越大,这便男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从露头到进来客栈,好像只用了几步。

客人身形是个男人,面目看不大清楚,因此也不大知道年龄。这人穿了件洗的半新不旧的青色袍子,一根布条把头发松松束着,此时桌子上是一碟子卤牛肉,一碟子花生米,左手边是一壶茶,右手边是一壶酒。方才点菜时听到卤牛肉价格,还和掌柜的讨价还价了一番,掌柜的心好,见外头大雨瓢泼,也不能真把人赶出去,最后一脸晦气地给他免了零头,这人便喜滋滋地说吉祥话,掌柜的恭喜发财啊,明天就开始发财。邱非原本还以为零头有多少,到最后听掌柜的说才知道,磨来磨去,原来就为了两文。

可见是真的穷。

这家店的东西难吃的邱非胃直痉挛,那人坐在那却吃得仿若满汉全席,吃肉吃花生喝茶,隔一会儿,抿一小口酒。吃的旁若无人,吃的通体舒畅。

好一个美哉。

邱非看着他那样子,再联想到这菜的口味,觉着这东西都能被这人吃成这模样,也真是神了。他看看自己桌上那两碟菜,忽然有点想家,他发了会儿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外头雨下的愈发厉害,邱非回过神来,看那人那碟子牛肉还没吃完,看样子也不打算很快吃完,他终于有点沉不住气。他想问那人两句话,等了很久,有点等不下去了。

邱非如今十七岁,父亲是三十年前威震武林的西北狂刀邱孟山,这邱孟山十九岁打败当年的魔教头子莫一行一举成名,成名十三载,后来不知为何离开中原,回到西北,淡出江湖。他年少志高,不愿听从父亲留在西北,一心向往中原,此次第一回离家行走,不大知道江湖规矩,可他心里的话不问,他这一晚上也睡不安生,他想了很久,终于起身,坐到了那人对面的长凳上,说话前望了望那还瞌睡着的店小二,低声道:“这位前辈,得罪了。晚辈邱非,想问您两句话。”

那人抬起头来,面上几条不知哪里蹭出来的灰道子,显得整个人都被尘土覆盖住了似的,又耷拉着眼皮,模样看得并不分明,说好听点是风尘仆仆,说难听些就是不修边幅。

邱非见了,一愣,心中不着边际地想,外面这样大的雨,竟然没把脸上的灰给洗干净。

那人慢条斯理放下筷子,又喝了口茶,才道:“小少爷,问问题要付钱的。”声线有些低哑,仍旧分不清年纪。

邱非品了品这声线,没说什么,只是问:“要多少钱?”

那人被他问得反而一愣,愣完便笑,声音压得低,笑意却分明。这人像是几辈子没见过这样好笑的事,笑得肩膀发抖,摇摇头强忍住,道:“两,哈哈,两文吧。”

邱非点点头,答:“两文,不贵。”说完掏出十两银子,放在桌上,做了个请的姿势,道,“那还请前辈知无不言了。”

对面那人忍着笑,点点头。

邱非便问:“前辈跟着我跟了五天五夜,过了七个镇子,没在我面前露出过脸,怎么如今却大大方方同我进了一家客栈?”

对面那人听了,提了一半的嘴角顿了下,可不过一眨眼,复又提上去,成了个完整的笑,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跟了你五天五夜?”

邱非答得坦坦荡荡,道:“晚辈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。前辈在清泉镇烧饼摊子买烧饼,在李城豆花摊子打豆花,就是穿着这身衣裳,就是这么个模样。”

那人喝口茶,十分遗憾地叹道:“原来是贪嘴惹的祸。”

邱非盯着他,道:“前辈本也不想藏,若是想藏,今日不会进来客栈。”

那人摇摇头,道:“说的不对。”

邱非:“哪里不对?”

那人喝了口茶,指了指外面,一本正经道:“雨太大了,方圆十里就这么一家客栈,我如今年纪大了,实在不愿意委屈自己在外头淋着,生病可怎么是好?”

看那人姿态模样,话说的这样混不吝,邱非是不信的,但他没继续问,只是道:“不知前辈跟着我,是何用意?”

那人笑嘻嘻,张口便来,“我人穷志短,身不由己,接了你爹送去的任务,拿钱办事,保你个周全。”

邱非心中急转,忽然瞪大眼睛,问:“前辈从蓝溪阁来?”

那人见他这样,摆摆手,没否认也没承认,只是一脸无所谓道:“小小一个蓝溪阁,也值得你这样惊讶?”

蓝溪阁,亦正亦邪,乃是江湖一大势力,做的是杀人买命,千里走镖的生意,号称没有蓝溪阁杀不了的人,也没有蓝溪阁护不住的货。邱非原本很意外,但想到自己孤身一人,执意离家,找到蓝溪阁倒也是父亲做得出来的事。

那人看邱非半晌不说话,问道:“你这样小的年纪,执意离家,到底是为的什么?”

说起这个,邱非这样沉稳的性子也按捺不住激动,道:“我要去武林大会,要做天下第一,要让这江湖中留下我我邱非的名号,就如叶秋当年一样!”

那人听着前头,还悠哉温和,听到最后一句,却讽刺一笑,“叶秋?叶秋算个屁。”

邱非听了这话,立刻攥了拳头,怒目相向,“你说什么!”

那人喝口茶,见他这样,不知怎的,又扯了个玩味的笑,道:“他自前两年开始便犹如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,我骂两句,又怎么了?”

“不准骂!他不是那样的人!”邱非一拳砸在桌子上,他这一拳一下子把店小二给惊醒了,那小二以为发生了口角,慌忙过来,道:“二位爷消消气,别打架别打架,和气生财,和气生财,坐在一个客栈里都是缘分!”

那人望着小二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,好声好气解释:“对不住了,他不是故意的,我们没打架,就是聊起天来,少年人控制不住情绪,有点激动。”

邱非把店小二吓醒了,心中有愧,没说什么,只是见对面那人的茶杯被他震到了地上,倒也结实,没碎,滴溜溜转了两圈,贴着桌角不动了。

小二看看二人,一头虚汗,道:“没打架就好,那就好那就好,那,那二位慢用,慢用。”

见小二走了,那人便弯腰把茶杯捡起来,衣角抹了抹,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,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拿起个杯子给邱非也倒了一杯,茶叶末子和茶一起出来,浑浊分不清。

茶杯磕在木头桌子上铛的一声,那人道:“喝吧。”

邱非没动,梗着脖子,瞧瞧不住往这边看的小二,没喝茶,也没说话。

那人看他一眼,讲故事似的,慢声道:“人年轻的时候,总觉着自己无比能耐,要天下无敌,要江湖第一。可却从来不知道,站在山顶风光无限,也树大招风。那叶秋,当年再风头无两不过,他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呢?一入江湖,求名求利,求天下第一,可便是天下第一,又能怎样呢?人再怎么,也不能餐风饮露,抱着个天下第一的名声过日子。等你以后就知道,有那功夫,不如烧饼摊子买个夹卤肉的烧饼,豆花摊子来一碗热乎的豆花来得实在。”说到这,他拿起右手边的酒杯来,慢慢抿了一小口酒,不知想到什么,却又笑了出来,“可我如今和你说这些,你们少年人是不明白的。此时满心的鸿鹄之志,正是要直上青天的时候。”

邱非望着他,心中那点气不知怎的,慢慢变成惘然,他握了握面前的茶杯,低声道:“无论后来如何,所有人都记得那场武林大会,站到最后的只有叶秋一个。他惊才绝艳,他的却邪如霜如雪,海棠落在他的剑尖上,便是满堂花醉三千客。”

对面那人眼神茫然了一下,似乎陷入回忆里,可很快目光又清明起来,他那漫不经心的神色消失不见,近乎温和地问道:“你怎么晓得?那一年,你父亲没来。”

邱非像是陷入了回忆里,他道:“我那年十一岁,是央求族中叔叔,跟着送武林大会新盟主贺礼的队伍一道来的。我见过他,我……我不相信他能做出来那样的事。”他咬了咬牙,又忽然发狠道,“我要做天下第一,我要做武林盟主,我要把这件事查清楚,还他一个清白。”

那人听到这话,便是怔住。

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外面淅淅沥沥声音渐止,风猛然吹开窗子,油灯被狂风熄灭。霎时,荒野弯路,逆旅孤魂全部不见,满世界只有窗口倾泄出的一段月光。

那人陡然醒过来,他慢慢地,珍重地举起酒杯,碰了碰邱非死死握住的那只茶杯,轻声道:“叶秋若是泉下有知,晓得还有个你惦念他的清白,便也欣慰了。”他说完,又朗声大笑,道,“可他那种混蛋王八蛋,你还是别想了吧哈哈。我还是劝你归家,早日归家!干杯,干杯!”

邱非不知他情绪怎么变得这样快,被他笑得一脸迷惑,问:“为何干杯?”

那人望着月光下邱非的面庞,没有答话,屋内黑暗,月光下不见他面容,只见他目中疏狂,不见他神色,只见他连喝两杯,嘴角微弯。

 

为何干杯。

当然是,一杯敬过往,一杯赠月光。

 

end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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